有一本写于 1976 年的小册子,它对当今科技公司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解释力,超过了过去两年所有 AI 主题演讲的总和。
它的作者是卡洛·玛丽亚·奇波拉(Carlo Maria Cipolla),一位往返于意大利帕维亚与加州伯克利之间的经济史学家。奇波拉花了数十年时间研究经济如何兴衰、货币如何崩溃,以及帝国是如何把原本完好的事物彻底搞砸的。最终,他得出了一个如此令人如释重负、却又如此“政治不正确”的结论,以至于起初他只敢用英文印制了极少册,私下赠送给小圈子里的朋友。
奇波拉指出,要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团糟,你根本不需要什么黑暗的阴谋论,甚至都不需要恶意。你只需要理解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一股力量:愚蠢(stupidity)。
先别急着被冒犯,奇波拉并不是把这个词当作骂人的侮辱。他使用这个词的方式,就像物理学家谈论“引力”一样客观。而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我们刚刚做了一件奇波拉生前未曾目睹的事:我们给人类“愚蠢”交上了一台名叫“人工智能”的无限放大引擎。
奇波拉的五条定律(简明扼要版)
要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在当下至关重要,你必须先了解奇波拉的五条定律——花不了两分钟就能读完,但一旦你懂了,你在职场中看到的几乎一切怪象都能迎刃而解。
- 第一定律:无论何时何地,每个人总是不可避免地低估了在世间流通的蠢人数量。不管你的估计有多高,都还是估低了。那些你曾以为理性、冷静的人,总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给你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 第二定律:一个人是蠢人的概率,与这个人的任何其他特征完全无关。这是最伤自尊的一条定律。无论你测试的是清洁工、中层管理者、硅谷创始人、四星上将还是诺贝尔奖得主,每个群体中蠢人的比例都完全相同。学历、财富和光鲜的头衔并不会减少愚蠢,它们只是给愚蠢配了一个更大的扩音器。
- 第三定律(黄金定律):所谓蠢人,就是指一个给他人或某个群体造成损失,同时自己却毫无所得,甚至还可能让自己也蒙受损失的人。
- 第四定律:非蠢人总是低估蠢人的破坏力。尤其致命的是,我们总是忘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情况下,与蠢人打交道或结成同盟,最终必定会演变成一场代价高昂的错误。
- 第五定律:蠢人是最危险的一类人——甚至比强盗还要危险。
为了证明第三定律和第五定律为何成立,奇波拉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平面,用两个问题来衡量人类的每一个行为:这件事对你有多少益处或害处?以及这件事对他人有多少益处或害处?
卡洛·玛丽亚·奇波拉的“人类行为四象限”(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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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和创造:通过为他人创造真正的价值,从而为自己创造真正价值的行动。
看看由此浮现出的四个象限:
如果你做了一件既有益于你自己、同时又有益于身边人的事,你就处在右上角:智者(Gli Intelligenti)。你玩的是正和博弈,你让这个房间比你进来时变得更好。
如果你做了一件损害自己利益、却为别人创造收益的事,你就处在左上角:无助者(Gli Sprovveduti)——或许是因为慷慨,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天真。
如果你通过损害他人利益来让自己获益,你就坐在右下角:强盗(I Banditi)。当然,没人喜欢强盗。如果一个强盗在巷子里抢了你一百美元,你就穷了一百美元。但请注意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强盗富了一百美元。这里面是有逻辑的。你可以预测强盗想要什么,你可以锁好门防范强盗,甚至你还可以和强盗谈判。
最后,就是左下角:蠢人(Gli Stupidi)。
为什么蠢人比强盗更危险?因为强盗至少遵循理性的自身利益。而一个蠢人会在凌晨两点走进你的厨房,毫无理由地点燃你的烤面包机,顺便烧掉自己的眉毛,然后一边抱怨烟太大一边走出去。所有人都在亏损,没有任何人获益。正因为毫无理性动机可言,你永远无法提前设防。
企业的“四象限方格”是如何批量制造愚蠢的
如果你曾在大公司里待过,你一定能体会奇波拉这张图背后残酷的讽刺:管理层酷爱把活生生的人塞进四个方格里,但他们却几乎从来不用正确的方格。
互联网上有整整一类迷因(Meme)专门嘲讽大公司的四象限矩阵。把十个高管关进一间摆着白板和一盘牛角包的封闭会议室里,不出二十分钟,就会有人画两条垂直交叉的线,发明两个完全凭空捏造的坐标轴——比如“战略敏捷度”对阵“跨部门对齐度”——然后花接下来的三个季度,把整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硬塞进某个格子里。
几乎所有这类企业方格都是纯粹的表演。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除了奇波拉的坐标图之外,我只见过另一张真正道出了组织运转真相的 2×2 矩阵图。
多年前,西蒙·斯涅克(Simon Sinek)做过一场著名的演讲,讲述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Navy SEALs)如何为大名鼎鼎的海豹六队(SEAL Team Six)选拔队员。他们画了一张极简的图表:纵轴是绩效(Performance),横轴是信任(Trust)。
西蒙·斯涅克 / 美国海豹突击队“绩效 vs. 信任”矩阵
悬停或轻触任意象限以查看其对团队的影响
既能托付性命、也能托付钱财的人——将战场上的精湛技艺与战场下无可挑剔的品格融为一体。
显而易见,没人想要左下角那种绩效又低、信任度又低的人,每个人都想要右上角绩效高、信任度也高的明星。真正令斯涅克着迷的,是海豹突击队对另外两个角落的发现:每一次,他们都宁可选择中等——甚至偏低——绩效但高信任度的人,也绝不要高绩效但低信任度的人。
为什么?因为在一个真正的团队里,“高绩效、低信任”的人是剧毒。他是那种踩着队友的脖子、独占功劳、让别人替自己背锅来达成个人指标的“超级明星”。仔细审视斯涅克的图表,你就会意识到,高绩效低信任的人在奇波拉的书里有一个古老得多的名字:他就是“企业强盗”(Corporate Bandit)。
大多数公司在区分“智者型的建设者”与“魅力四射的强盗”这件事上糟糕透顶。而因为管理层不知道该如何衡量信任与判断力,他们便试图通过发明流程(Processes)来保护自己。
制度化的愚蠢,正是由此诞生的。
不妨看看企业史上最超现实的一幕。曾几何时,微软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采用一套僵化的“强制末位淘汰制(stack ranking)”来进行绩效考核。在这套流程下,每位管理者都被迫默认按照一条固定的统计曲线给团队打分——这意味着每一个考核周期,每一支团队都必须有固定比例的成员被归入末位并被清理出门,其背后的数学假设是:一定比例的招聘必定是错误招聘。
请暂停一秒钟,欣赏一下这个想法叹为观止的“精妙架构”。
哪怕你是一位花了两年时间招募到地球上最顶尖的十位工程师的经理——十位足以进入名人堂的天才——那也无济于事。电子表格要求献祭,于是你手下的一位天才就必须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任何神智正常的人都能预料到的事发生了。聪明的工程师拒绝加入已经拥有聪明工程师的团队,因为坐在天才旁边意味着你可能就是那个被推下船的人。人们不再帮助其他团队。同事之间开始藏匿信息,生怕同侪盖过自己的风头。整整十年的创新活力,就这样被一条人力资源公式悄无声息地扼杀了。
用奇波拉的问题问问自己:究竟谁从这套流程中获益了?
不是工程师。不是管理者。不是客户。也不是股东。那是彻头彻尾、工业级纯度的左下角“愚蠢”——只不过披上了“严谨管理科学”的华丽外衣。
AI 登场:解除糟糕想法的限速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人类对抗奇波拉第四定律始终有一道内置的安全机制:做任何事都是需要费力气的。
在 AI 出现之前,愚蠢有一个天然的速度上限。哪怕是贵公司里最不知疲倦地搞破坏的人,也只有十根手指和每天八小时的工作时间。在周五下午到来之前,他们能写出的五页长篇备忘录、能排版的无聊重组 PPT、能干扰到的同事数量,终究是有限的。
然后,我们发明了生成式 AI——相当于把这辆车的刹车彻底拆掉了。
环顾今天的商业世界,你会目睹一场奇观:人们正在以过去一万倍的速度,疯狂地做着毫无意义的事。
周二早上,某人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只有半截的零碎念头。他没有花十分钟把它想清楚,而是让 AI 把三个要点扩写成了一份洋洋洒洒十二页的《战略愿景文档》,然后群发给二十位同事。那二十位同事扫了一眼这十二页纸,翻了个白眼,转头让他们自己的 AI 把文档重新缩回成三个要点。
请想一想刚才这一幕的物理学过程:二十个人白白损失了二十分钟的生命,弗吉尼亚州某处的数据中心为了运转 GPU 煮沸了一整座游泳池的水,而真正的人类洞察,连一滴都没有从一个大脑流向另一个大脑。
而这还只是温和的版本。在整个互联网上,无数公司正在放出成群结队的“自主 AI 拓客智能体”,用伪造的个性化邮件塞满数以百万计的收件箱——在一边焚毁自家品牌声誉的同时,把电子邮件变成所有人无法使用的垃圾场。产品团队正在成山成海地生成没人需要的功能和没人看得懂的代码,原因仅仅是那个“生成”按钮是免费的。
董事会里的巨大幻觉
这就把我们引向了当今企业董事会里最大的单一幻觉:以为把 AI 插进现有的流程里,就能让公司变聪明。
无论你走到哪里,高管们都在恐慌地呼喊:“把 AI 塞进我们的客服里!把 AI 塞进我们的规划流程里!把 AI 塞进我们的绩效考核里!”
请务必听清这句话:如果你的流程本来就是坏的——如果你的客服流程原本就是为了把客户困在迷宫里迫使他们放弃,如果你的产品流程需要十九层委员会审批 PPT,如果你的企业文化奖赏“企业强盗”而惩罚诚实——那么把 AI 插进那套流程里,绝对救不了你的公司。
它只会让你的愚蠢流程以光速变得更加愚蠢。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微软在“末位淘汰制”最疯狂的巅峰期,把一个 AI 智能体接入人力资源系统,让它在每个周一早上自动对所有工程团队进行排名并解雇固定比例的员工——那会叫作“数字化转型”吗?还是只会成为把房子烧得更快的助燃剂?
技术从来没有修复过任何一种破碎的哲学。当你把一台 F1 引擎装在一辆轮子歪斜的购物车上时,你赢不了大奖赛;你只会以每小时两百英里的速度撞上停车场的路灯柱。
为什么我依然是个乐观主义者:掌握在智者(Intelligenti)手中的 AI
读到这里,你或许会以为我对 AI 抱有犬儒的悲观态度。
恰恰相反。一旦你读懂了奇波拉的定律,你就会明白,把职场里泛滥的荒唐乱象归咎于 AI,就像因为有人砸到了自己的大拇指而去责怪锤子一样荒谬。
AI 是一件工具。这就是它的本质,也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工具本身没有自我,没有道德,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象限。它是握住它的那个人类的纯粹乘数。把它交给强盗,他们会用它索取更多、付出更少;把它交给一套愚蠢的流程,它会以工业规模制造混乱。
但如果你把完全相同的这件工具,交到奇波拉“智者”象限的人手中——一个不愚蠢、且怀有不愚蠢目标的人——奇迹就会发生。
请记住在奇波拉的世界里是什么定义了智者(Intelligenti),以及是什么定义了斯涅克海豹突击队图表右上角的传奇:高度的信任、清晰的判断力,以及“通过为他人创造真正价值,来为自己创造真正价值”的行动。
当这样的人拿起 AI 时,他们不会用它去生成十二页没人想看的冗长备忘录,也不会把它生硬地焊接在昨日的官僚主义机器上。他们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追问一件事物为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究竟应当如何运转。他们剥离那些愚蠢的方格、委员会的表演以及人为制造的摩擦,然后将 AI 作为它本应成为的支点与杠杆——让一小群高度互信的创造者,甚至是一位头脑清晰的独立创作者,也能为这个世界建造出极具实用价值与美感的作品。
归根结底,AI 时代根本不是一场对机器智能的测试。对于我们向机器提出的要求而言,机器已经足够聪明了。
这是一场对我们自身智慧的测试。
你可以用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工具去自动化你的坏习惯、成倍放大噪音;或者,你可以迈入奇波拉的右上角象限——修复事物运转的方式,关怀屏幕另一端的人类,去建造一些能让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原来过得更好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