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无论看向哪里,我都能听到一种隐隐的焦虑:设计正在走向终结。
因为人工智能如今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视觉产物——界面、标志、图像、动效乃至整段视频——主流的假设认为,设计这门学科正在被自动化所取代。
然而望着同一片地平线,我看到的却恰恰相反。我相信,我们正站在有生以来设计最非凡时刻的门槛上。
要理解其中的原因,我们必须从当下的喧嚣中退后一步,提出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多年来,每当我与其他设计师促膝长谈时,我最喜欢问的始终是这个问题:
“对你而言,设计是什么?”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往往会引来一段漫长而深思的沉默。
而造成这种沉默的原因,与房间里的具体个人几乎毫无关系。它关乎人类进步与创新的演进方式。
从历史的灰烬到科技的浪潮
人类的进步以巨大的创新浪潮向前推进。每当一项新的突破改变了我们制造事物的方式,在我们发现它所开启的新机遇之前,总会有一段惊奇与迷茫交织的自然时刻。
以第一次工业革命为例。起初,从手工造物向机械化大规模生产的转变,似乎对传统手工艺构成了挑战。然而工业化非但没有削弱设计,反而将其提升并确立为一门现代学科。
大规模生产开启了一个非凡的新机遇:正因为一件器物如今可以为成百上千万人规模化制造,形态、材料物理学、人体工程学与手段的经济性,才得以作为一套完整统一的哲学被共同构想。
更有说服力的是二十世纪现代设计找到其最深层使命的时刻。我们常常把伟大的工业设计与商业繁荣的时代联系在一起,但它最不朽的思想,却是在两次世界大战的灰烬中锻造出来的。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包豪斯(Bauhaus)致力于通过融合艺术、手工艺与工业来重建社会,让日常生活也能承载尊严与美。
一代人之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余波中,这一信念在乌尔姆造型学院(Hochschule für Gestaltung Ulm)被推向了更深处。面对战前那种浮夸奇观与大众操纵的教训,乌尔姆的思想家们坚信设计必须植根于明晰与真实。对他们而言,功能主义是一种伦理承诺:器物的存在应当是诚实的、理性的、系统的,并尊重人类的生命。
就在同一时刻,翻过阿尔卑斯山,战后的意大利正从资源匮乏与基础设施破碎的废墟中艰难复苏。然而,正是在这片灰烬之中诞生了战后重建(La Ricostruzione)——一场设计智慧的大爆发,一代米兰建筑师兼设计师以人文关怀、智识魄力与欢愉的实验精神回应了物质的匮乏。
将这种历史纵深与过去二十年软件浪潮席卷时的景象做个对比吧。软件以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速度扩张;而且不同于木材、钢铁或玻璃,数字造物没有物理重力,也没有材料的阻力。
在那场扩张的淘金热中,软件世界进入了一段创意的无政府状态。由于缺乏物理法则或共同的哲学根基来锚定这门学科,每个组织都根据自身的结构与节奏,对“设计”的含义做出了各自的解读。
唯有极少数科技机构保留了设计的古典血脉,将其视为产品的结构灵魂。而在其他大多数地方,在迅速数字化的世界里迫于规模扩张的巨大压力,设计往往被窄化成了高速运转的表面复制工坊。
这样的浪潮在历史中潮起潮落,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事。每一次技术繁荣在成熟为哲学之前,首先都会通过重复与复制来扩张。
今天,人工智能正在终结的,仅仅是那场过渡性的“表面复制”浪潮。而在此过程中,它正在清空舞台,让设计回归其核心深处一直以来的本来面目。
表象之下的灵魂
如果设计不是表面的样式修饰,那它究竟是什么?
追溯其原型——源自拉丁语 designare,意为标示出来、赋予意图以形式——设计是人类意义与结构真实的结合。
大多数人犯的错误,是以为设计就是事物看起来的样子,仿佛设计师只是接过一个已经做好的盒子,被要求把它装饰得好看一些。但设计绝不只是它看起来如何、摸起来如何。设计,是它如何运转。
早在设计学院求学时期,我就通过布鲁诺·穆纳里(Bruno Munari)的著作领悟了这一真理——他是影响我最深的设计师。
在《万物相生》(Da cosa nasce cosa)一书中,穆纳里用他所谓的“设计方法论”(metodologia progettuale)祛除了创造行为的神秘感,并著名地将设计过程比作煮一锅绿米饭那样自然简单。对穆纳里而言,设计从来不是凭空闪现的造型灵感;它是一种宁静而欢愉的智慧——将一个问题拆解为最本质的食材,理解它们的本性,让一件事物自然而然地孕育出另一件事物。一旦你掌握了这种方法,想象力便不再是混乱,而是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当你透过这面透镜回望我们这门手艺的历史时,最令我动容的是,致敬这一真理的方式竟如此丰富多彩。多年来我所热爱和研究的设计大师们,表面上往往持有截然不同的心智模型,但在底层却怀有完全相同的信念。
不妨看看乌尔姆学派的道德明晰是如何在博朗(Braun)时期的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作品中开花的。在他影响深远的思考《剔除无关紧要之物》(Omit the Unimportant)中,拉姆斯将“做减法”视为对人类心智的尊重——剥离视觉噪音与随意的装饰,好让本质最终得以发声。
而在战后米兰的传统中,严谨则与记忆、自由和诗意结合在一起。像盖·奥兰蒂(Gae Aulenti)这样的建筑师提醒现代世界,设计不能活在真空里;它必须与历史、语境和文化延续性对话。
与她比肩的奇尼·博埃里(Cini Boeri)则将设计视为人类解放的行动。无论是将一整块厚玻璃弯曲成透明的扶手椅,还是构想出一条可以适应任何房间的无尽柔韧聚氨酯带状沙发,博埃里始终坚信,器物的存在是为了赋予人类自主权与喜悦,而绝不是规定人们必须如何生活。
同样的人文火花也跃动在菲利普·斯塔克(Philippe Starck)的作品中:一件日常器物走进房间时,不仅仅是一件功能性的工具,而是人类故事中的一个角色——带着机智、温情与文化记忆。
正是哈特穆特·艾斯林格(Hartmut Esslinger)——我有幸与他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将这座连接欧洲严谨与人性温度的桥梁直接带入了个人计算的诞生期。艾斯林格挑战了“形式追随功能”的冰冷教条,坚持“形式追随情感”——唯有当科技与我们的情感产生共鸣时,它才配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
正是在这一基石之上,生长出了定义乔尼·伊夫(Jony Ive)数十年作品的“材质必然性”追求——那种安静而执着的投入,将铝材、玻璃或硅芯片推向极致的公差,直到内部工程与外部形态之间的界限彻底消融,甚至将关怀延伸至机器不为人所见的内部。
有些观察者看着当下的时刻,觉得一位在地球上最得天独厚的硬件圣殿里花了三十年打磨物理极简主义的匠人,如今却直接迈入人工智能的前沿,似乎颇具讽刺意味。
我却丝毫不觉得讽刺。我看到的是一位真正设计师的本能:当一个新时代到来时,你不会坐在博物馆里守护昨日的器皿;你会径直走入面前的新机遇之中,去探索它们如何运转,并赋予它们人性。
克制、解放、记忆、诗意、情感、必然性。表面看来,这些审美取向简直判若云泥。然而在根基之处,它们本是一体。
这些思想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曾将表象与实质割裂开来。他们每一个人都从关于人类生活的哲学视角出发,从第一性原理审视媒介的本性,并完整地书写整体。
材料真实与模块化的永恒法则
每当一个新时代开启,一旦思想家们停止模仿旧媒介、开始发现新媒介真正的物理法则,设计便会蓬勃绽放。
纵观历史,每当设计师试图将高超的匠心推向普世规模时,他们都会回归同一条第一性原理:源于材料真实的模块化(Modularity)。
在十九世纪,当迈克尔·索耐特(Michael Thonet)试验蒸汽弯曲山毛榉木时,他看到的不只是一种弯曲木材的工艺。在他著名的咖啡馆椅中,他构想出了一套由六个标准化有机部件组成的模块化系统:一个木箱就能装下三十六把椅子,跨越重洋运往世界各地,无需胶水、只用简单的螺丝就能在任何地方组装起来。他将材料物理学、模块化简洁性与全球触达统一为一次完整的设计行动。
一个世纪后,查尔斯与蕾·伊姆斯(Charles and Ray Eames)用二十世纪中叶的工业材料做到了同样的事——采用模压胶合板、玻璃纤维与金属网,通过可互换的椅壳、底座与模块化储物架构,将工厂公差转化为持久温暖的器物,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朴素的愿望:“以最少的花费,为最多的人提供最好的设计。”
同样拒绝模仿过去的态度,也定义了米兰的安娜·卡斯特利·费里耶里(Anna Castelli Ferrieri)。在世人将塑料视为木材或金属的廉价替代品的年代,她追问注塑聚合物按照其自身本性想要成为什么。她的回答——那些无需一颗螺丝即可堆叠咬合的标志性圆形 Componibili 收纳柜——将一种不起眼的合成材料化作了永恒的模块化建筑。
我们在宜家(IKEA)的民主化系统中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法则,而在乐高(LEGO)中,这一法则更是得到了最纯粹的体现。
为什么小小的乐高积木能始终位列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创造工具之一?因为它的模块化受控于看不见的、毫不妥协的精密。正因为两块积木咬合的物理规则精确到了微米,人类的想象力才得以在其之上获得彻底的自由。
设计中的模块化或系统思维并非什么新鲜事。理解你所在时代的新兴材料,并将其塑造成由清晰法则治理的诚实模块化系统——这始终是人类品味在走向世界规模的同时不失其灵魂的方式。
致那些不同凡想的人
这正是为什么后 AI 时代的黎明让我充满如此乐观的期待。
纵观历史,每一次伟大的设计运动,都是在技术突破消除了前一个时代的束缚那一刻蓬勃兴起的。
蒸汽弯曲工艺将索耐特从雕刻木材的局限中解放出来;模压玻璃纤维解放了伊姆斯夫妇,使他们得以围绕人体曲线塑造形态;聚合物解放了卡斯特利·费里耶里,让她发明出全新的模块化建筑;精密铣削解放了伊夫,让他得以消融机器内部与外部的边界。
今天,人工智能正在消除有史以来最大的束缚:构想事物应当如何运转与将其变为现实之间的壁垒。通过将我们从表面的机械重复中解放出来,它让设计得以回归其最崇高的使命。
再说一次,设计不是它看起来如何。设计,是它如何运转。
当想象与现实之间的旧边界被抹去,设计师便可以自由地塑造不仅是一段体验的表面,而是其下整个鲜活的系统——以我们过去只能梦想的规模与还原度,将真正的设计带给这个世界。
我记得几年前坐在 Figma Config 大会的观众席上,听布莱恩·切斯基(Brian Chesky)站在台上讲述为什么科技的未来属于那些挺身而出承担领导责任的设计师。就在最近,Y Combinator 也向整个创业界发出了完全相同的呼声:“我们需要更多的设计师创始人。”
为什么这一呼声如今在各处回荡?因为当科技让建造变得不再设限,决定一款产品魔力的,便不再仅仅是原始的工程机械力。
而是品味、共情力、系统思维与哲学的明晰。是站在科技与人文艺术的交汇处,去关心橱柜不为人见的背面,去想象一件事物为了人类应当如何真正运转的能力。
这一刻,属于那些不同凡想(think different)的人。
它属于那些疯狂的人——那些格格不入的人、反叛者、麻烦制造者、方孔里的圆钉,那些用不同眼光看待事物的人。
他们不喜欢既定的套路,对重复现状毫无兴趣。你可以引用他们,反对他们,赞美或是诋毁他们。但唯一你做不到的,就是忽视他们。因为他们是那些追问“为什么”的人。他们是拥有自己鲜明视角的人。他们是推动人类不断向前的人。
唯有设计师,能够凝视一个新时代的机遇,感知身处其中作为人类的意义,并塑造出如此诚实、如此连贯、如此必然的作品,以至于让我们惊叹过去没有它时究竟是如何生活的。
新世纪的画布已然全面展开。
求知若饥,虚心若愚。让好设计,去塑造未来的运转方式。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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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oll.com ↗生于 1949 · 器物即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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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g.co ↗Apple 与 LoveFrom · 看不见的匠心
lovefrom.com ↗1796–1871 · 14 号维也纳咖啡馆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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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manmiller.com ↗1918–2006 · Kartell Componibili 收纳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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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go.com ↗Steve Jobs
en.wikipedia.org ↗The website dedicated to the Apple’s «Think different.» advertising campaign and all about it.
thecrazyones.it ↗Drawing from some of the most pivotal points in his life, Steve Jobs, chief executive officer and co-founder of Apple Co
news.stanford.edu ↗















































